楊孟霖按開關,浴室的燈沒有亮。
他自己看過燈泡,不知道是該換燈泡或是啟動器,之前也有這樣的情形,過了十分鐘燈就亮了。
但這次沒有亮。
開了手機的手電筒,洗完澡躺在床上,他想明天早上傳訊和房東說吧。
忙完一輪回到家,按了開關又是一片黑暗。
他忘記這件事了。
嘆口氣,故計重施,洗完澡,他傳了訊息。
和房東約好週五晚上修電燈。
出現的是一位少年。
剛剛房東有打電話來說:「我叫我兒子去看看,我剛好有事外出。」
楊孟霖祈禱來的人不用和藹可親,但是也不要臭臉啊。
還好,對方笑起來看起來很單純。
不好意思說有點像薩摩耶。
裝好燈泡,他說加個LINE吧。
楊孟霖一頭霧水。
「喔,你以後有問題都可以直接和我說。我爸他們最近出國了,去親戚家說要住半年,你和他說他也會轉給我,這樣你就直接和我說吧。」
「喔。」楊孟霖和對方互加好友。
Partick Shi。名單上顯示的名字。
楊孟霖之前都沒有發現原來房東有個這麼大的孩子。雖然有各自的出入口,但是他也會從一樓的後方走上自己的租屋,他感覺那沒有亮燈的屋子像是安靜的一床棉被蓋著房東夫婦兩人,沒想到竟然還有一個男孩。
或許是因為換燈泡有了接觸,他時不時會遇到房東小孩。Partick,這樣喊他名字也太怪了,無來由的彆扭,楊孟霖都只說聲嗨。
原來還是高中生,因為早八的必修課,楊孟霖逼自己早起,看到Partick穿著制服出門,不愧是房東啊,小孩念很貴的私立高中耶。
兩人照面,互道早安,各自往自己的目標前進,楊孟霖看到他在公車站牌等車,看來是校車。
「還有校車啊!」是令楊孟霖驚訝的新世界。
公車站牌邊的那群小孩就屬派翠克最突出,不是因為他們認識了,是因為太高了,目測總覺得超過一百八十五公分。
冬夜無聲,整條巷道相當安靜,楊孟霖把車停在巷口,甩著鑰匙踱步回家。
這個冬天一點冷意也沒有,應該是秋天,但月曆被多撕了兩個月。
「嗨,NICK!」
望向發聲者,楊孟霖脫口而出:「我叫楊孟霖,你呢?Partick。」
楊孟霖把LINE的好友名單改成了「施柏宇」。
在門口道別,一樓客廳的燈被點亮,楊孟霖站在側門的窗戶望著。
過了一分鐘,他失笑。
他竟然有個荒謬的想法,或許這個男孩是房東夫婦養的大型犬吧。
白色的薩摩耶。
剛剛又被他的笑迷惑,還站在這等著想要證實自己的妄想。
他搖搖頭,走向自己租屋的大門,拿出鑰匙,打開門,進屋。
施柏宇從窗戶探頭,他望著消失在那扇鐵門的背影,不懂他剛剛站在這是何用意。
楊孟霖路過公園看到在路邊餵著流淚浪狗的施柏宇,他腦中浮起「自己餵自己」的旁白。
雙手插在口袋上前:「你養的嗎?」
少年抬頭看清來人,鬆口氣說:「不是,是流浪狗。」
「你還真有愛心。」
流浪狗看起來不大,應該三四個月,全身黑漆漆。吃完飼料的狗狗和施柏宇玩著。
「你不帶回家養?」
「我媽不准我養。」
說是抱怨但語調沒有起伏。
「你乖乖,我明天再來看你。」
沒有明天。
施柏宇跑上樓狂敲楊孟霖的門,他拉開一臉不悅,正要發作。
施柏宇慌張地說:「狗狗被撞了!」還喘著氣。
趕到公園路口,不知道牠躺在哪多久,施柏宇看不清楚眼前,因為眼淚停不下來。
楊孟霖張開浴巾把黑狗包起來,塞到施柏宇懷裡,跑去把車開過來。
去之前幫這隻流淚浪狗結紮的醫院。
倆人坐在外頭等著,施柏宇直盯著裡面,不能聚焦。醫生出來說狗狗已經去當天使,施柏宇的世界被靜音了。
到底是怎麼處理狗狗的後事?記憶只剩楊孟霖問他狗狗有名字嗎?他茫然地看著對方,搖搖頭。
他沒有取名字,因為他沒有辦法把牠帶回家。
他只得到一個小小的罐子。
「找個時間,我們一起把牠葬在一個你們都喜歡的地方。」
踽踽而行,相偎相依,而後又孤獨。
「一起」這詞好似有了魔力,施柏宇投注了注意力在樓上的房客。
他幾點出門,幾點回來,有時會熬夜沒睡,聽他上樓的腳步聲,挪動椅子的聲響。
他沒有告訴他,其實他住在樓下。
「但這裡未成年不能來。」
楊孟霖站在門口對著施柏宇說。
「我看起來應該已經滿十八了。」
「你以為警察只看臉嗎?」
「十二點前離開就好了。」
「我還要十二點載你回去?」
「我可以搭捷運。」
施柏宇沒有想到他和楊孟霖差了六歲,他忙期末考時,楊孟霖在準備畢業展。
明明楊孟霖臉看起來只是高三生。
施柏宇不悅地努了嘴。趁楊孟霖不注意時喝他的啤酒,卻發現只是氣泡飲料。
見施柏宇吃癟,楊孟霖義正嚴辭:「喝酒不開車,開車不喝酒。」
最後清醒的兩人把桌邊楊孟霖喝醉的同學依依送回家。
「我這麼努力唸書就是為了可以喝醉被人送回家。」頗有瞧不起之意。
「我看你應該只有被丟在路邊的份。」年紀輕輕嘴巴這麼不留情。
就是年輕才這麼張狂。
「你畢業就要搬離這裡了嗎?」
「是啊,得先回去等兵單,之後再看工作找地方。」
「你可以回來這住啊。」
楊孟霖沒把這話放在心上,有多少執著和期盼,全都在時間裡被侵蝕,連點碎屑都找不到。
分開後,手機裡的LINE總是會躺著他的訊息。
「你八月九號有空嗎?」
「那天沒事,想幹嘛啊?」
「沒有,問問而已。」
少年情懷總是詩,霧裏看花,楊孟霖搞不懂施柏宇在想什麼?
SNS上總是一陣哀戚悲傷而後故作樂觀,明明就是豆大一般的小事,怎麼都比不上他餵養的流浪狗被撞的那一刻。
打算賴床到午餐時刻的楊孟霖,想不透他為什麼要因為一通電話去了車站接人,然後在麥當勞裡吃超值早餐。
「你個大少爺,很閒耶。」
「現在是暑假。」
楊孟霖咬可樂的吸管洩憤,他已經脫離學生生活,忘記酷暑如火的八月天,是另一種鬼門開。
「不對吧,八月不是應該去暑期輔導?」
「早就不用去啦,我畢業了。」
「啊,是哦?已經是準大學生了?!」
在一則一則訊息累積下,時間已經走了兩個三百六十五天。
「那你要帶我去哪裡玩?」
楊孟霖望著施柏宇滿臉期待的臉,捉弄地說:「我家。」
「那個是最後一站。」被反將一軍。
下午他們去了公園,施柏宇提著在他指定的甜點店買的蛋糕,坐在樹蔭底下,插上蠟燭。
「誰生日?還是今天是狗狗的?」楊孟霖疑惑。
「是我生日。」
楊孟霖摸不著頭緒,他生日自己帶蛋糕來慶生。
「楊孟霖,我十八歲了。」
被點著的燭火,隨風搖曳。往前推算他說了無數次「未成年」現在得意洋洋宣示已過了被拒絕的門檻。
「恭喜,可以為所欲為了。」
楊孟霖看不到自己望著閉目許願的施柏宇那神情多溫柔。
躺在楊孟霖床上時,施柏宇看著天花板說:「你說過要找喜歡的地方當作狗狗的墓地。」
「怎麼,找到喜歡的地方了?」
「我要把牠和我葬在你心裡。」
「你還沒放棄啊?」
「你說等我上大學的。」
「但你還沒上大學。」
「也只差一個月。」
「要再等。」
「是要等多久?」
「一學期。」
「好,不可以再給了。」
施柏宇睡得很熟,他卻一夜無眠。
想著這小朋友在他要搬家時不斷說服他可以在他家附近找工作。
他笑他缺錢。
少年低著頭說因為捨不得。
他說有空都可以約的。
「不是那種久久有空約一次,要心裡只有我的約。」
「施柏宇?」
「我喜歡你,從狗狗死掉那天開始。」
他無法拒絕,他想假裝沒有這回事,等距離把所有情愫沖淡,或許施柏宇就會找到下一個他想告白的人。
但還是跑來和他提醒他說過的承諾。
開心、竊喜、擔憂、又甜蜜。
想到之前去看電影,楊孟霖向他要學生證。
施柏宇不爽說:「沒有學生證啦!」
「幹,我也用學生證啊!」
但他是高中,還是未成年。
現在就剩他還有學生證,這次倒掏得爽快。
「你看是大學的學生證喔。」還在他面前唸了自己的學號和科系名。
「囂張了呀。」
不自覺的把溫柔留給他。
一個是你,一個是我,總有人先走,並行一段路後,各奔東西。
施柏宇覺得他選到一部爛電影,沒有十足十甜蜜的結尾,仿佛為這段只有曖昧的關係蓋上一層雪。
雪不融,堆積度過春夏秋冬。楊孟霖不表態只是看他鬧騰,或許就等他沒了興趣。
恍恍惚惚接起電話,腦子回憶起還穿著制服等校車那段時光,睡過頭,慌張上樓敲他的門,期盼他在家。
「幹嘛?」門後是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和一頭亂髮。
「可以載我去學校嗎?校車走了。」
「更正,是你沒趕上校車。」
對方進了浴室,他站在門邊發呆。
耳邊傳來楊孟霖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。
「醒了沒?」
「嗯。」他悶聲應道,下了床。
楊孟霖刷著牙,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告誡自己千萬不要被迷惑。
「你這是惹禍上身,等他見了更多人,自然就沒你的事了。」
施柏宇卻是鍥而不捨,在每個無眠的夜晚訴說他的愛意。
他聽著,幻想他是個走失剛好被他中途的薩摩耶。
終究不會永久。
他慶生完隔沒幾天就和父母去了土耳其,回來時給了他一個藍眼睛的吊飾。
「把幸福給你。」
「玩得開心嗎?」
「想和你一起搭熱氣球。」
把熱氣球別在他車鑰匙上。
是個很顯眼的吊飾,每次打開包都可以第一眼瞧見。
像是提醒他的存在,睹物思人,怕是自己也在這些日子裡上了心。
怎麼主人還不出現,好怕最後放不了手。
車上電台正在談著年下戀人,他不自覺聽得入迷,停好車後,還在車上把節目收聽完。
趴在方向盤,他暗叫不好。
現在有點危險了。
所以拿起手機給同事傳了訊息。
回到家收到施柏宇傳來問週末有空嗎?
「我、可能有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要去加班啦!」
「喔。那會加很久嗎?」
「不確定。」
「喔,我不會吵你的。」
「你不和朋友出去?」
「這週沒有攤啊。」
你不是每週都沒有?楊孟霖心中翻了白眼。
「那我加班你也不適合跟來的。」
「不可能加班兩天吧?」
「有案子在趕,說不準。」
「好,我知道了。要記得吃飯喔。」
楊孟霖喘口氣,沒有想到自己撒謊竟有些良心不安。
「孟霖,出乎意料之外你想來耶!」同事拉開門歡迎他。
「還不是因為欠你人情。」
楊孟霖入座之後顯得有點心不在焉,雖然也跟著吃飯和聊天,腦子裡卻不由自主想著那個待在宿舍的小子。
飯局結束,眾人問他續攤參加嗎?他看了錶,同事擠到他身邊說:「當然要去啊!」
「要參加到最後,才算有誠意。」同事小聲說著不容反駁。
離開前他接了電話。
「你還在公司喔?」
「是啊,怎麼了?」
「沒有啊,你們公司的警衛說你們今天沒有人進來,說你們都去吃飯了。」
「你去我公司?」
「他不是說吃飯,他說是去聯誼。」
「只是和合作公司吃飯。」
「那為什麼要騙我?」
楊孟霖深呼吸一口,開口:「你在我公司?」
「我要回去了。」
「在那待著。」
公司警衛一見到楊孟霖馬上大聲地說:「楊先生,你弟弟來找你耶,我請他先在裡面等著。我才剛要打電話給你。」
楊孟霖道過謝急忙推開休息室的門。
施柏宇看到他也不吭聲。
他走過去坐在他身邊,找不到好的開頭。
施柏宇見他沈默,站起身說:「我要去拿狗狗的罐子。」
率先離開房間。
施柏宇拿著那瓶罐子,看著上面墜落一滴一滴的水珠,飽滿的一顆而後擴散,在慢慢滑落全積在自己手上。
「為什麼要騙我?你說要我上大學,你說要再等一學期,我都照做了不是嗎?」
這世界還有什麼可以相信?
施柏宇把罐子塞進背包,走向門口,楊孟霖拉住了他。
「不用你送,我自己可以去搭車。」
楊孟霖沒說什麼也不放手。
「楊孟霖,你想怎麼樣?」
「把罐子留在這。」
施柏宇大口喘氣瞪著他。
「還有你。」他投降了。
面對自己最難,縱有理智可以判斷還是朝著火光撲去。成為一隻束手無策的飛蛾。
「你不可以出爾反爾。」
「不會。」
我已沒有後路可退。
為表示誠意,他們去吃了一頓高級日式料理。
楊孟霖請客。
真是一個沒有贏的局面,昨天等於低頭認輸現在還花錢賠罪。
楊孟霖搖搖頭:自作自受。
施柏宇盯著上桌的鮪魚生魚片,吞了吞口水。兩人面對面坐著,鮪魚卻是放在楊孟霖那邊,他伸長筷子要夾,楊孟霖把盤子移走,施柏宇試了幾次,生氣了。
「快點,我要吃!」
「好啦,不鬧你了。」
施柏宇卻放下筷子要楊孟霖餵。還好座位中間都有屏風當隔間,不然這筷子夾起他手都要軟了。
吃著鮪魚施柏宇很滿足,還是楊孟霖餵他的。吃得正愉快,卻遇上楊孟霖同事,昨天策劃聯誼餐會那位。
「和弟弟吃飯啊?」
「你呢?」
「除了我老婆還有誰。」
「原來是和右手啊!」
「靠北喔!」楊孟霖吃了同事一掌。
施柏宇放下筷子裝乖巧。
「好了,不煩你啦。」同事揮著手要離開,突然想到:「欸,你昨天說要續攤卻落跑,欠我們一次啊,那個誰還在那邊盼你出現咧!」
楊孟霖差點吐血。
同事起勁:「弟弟,你知道你哥啊⋯⋯」
「洪浩竣!」
同事終於閉嘴,他看楊孟霖一臉嚴肅,對面的弟弟也是陰陽怪氣,道再見後火速回去自己的座位。
「看來是不是我不長眼。」
「欸⋯⋯」楊孟霖做了很多努力,都化成這聲嘆氣。
施柏宇看著盤子,食慾頓失。
楊孟霖起身坐過去,捏了捏他後頸。
看著對方轉頭,餵了他一口食物。
「還要吃這個。」施柏宇不知道自己指了什麼。
楊孟霖再夾給他吃。
這樣就夠了。
過幾年你在想想,反正不會天長地久,何必掙扎那麼久。
順其自然這樣待著誰也不勉強,他也不用和自己的心較勁拉扯這麼痛苦。
走一步算一步。
看見他笑著搭上車,希望直到最後他們道別時也是笑著。
「沒有關係的,楊孟霖。」
「我們就比比看,誰先走開。」
他到沒有想到這番話從施柏宇口中說出。
「當時我是鬼迷心竅,一時被迷惑。」
少年停頓後說:「現在我沒有喜歡你。」
楊孟霖搔搔後頸,點點頭,心想:「我就說嘛。」
轉身離開,連再見也沒有。
拖了這麼久總該清醒了,是他錯了,現在才打算投身其中,而少年早就不在原地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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